「歷史共業說」如何擺脫「不正義」?

簡述

2011年8月26日星期五上午,高等法院更一審宣判陳水扁夫婦在國務機要費一案中,並沒有涉及貪汙罪(有些媒體為了增加荒謬感,會寫「貪汙無罪」來增加衝突),僅僅只涉及了偽造文書罪,事實上,任何本案的關係人都得到了這樣的判決;而在其他案件中,陳水扁夫婦的貪污罪都獲得了減刑。

無論這個判決的宣判應該用「還原公道」或者「司法不公」來加以標定,我在它未定讞並且有條件閱讀判決書以前都不打算對此加以評論;在一切證據能讓庶民取得而明朗化以前,我也不表示支持陳水扁有罪或無罪的立場,避免自己被耍弄。

我只想來談一種說法。這不涉及個人的政治立場,而只是討論關於正義的問題。

這說法是由蘇貞昌首先提出,而後高志鵬再次覆述:「國務機要費、特支費是歷史共業。不宜由個人來承擔責任。」我的提問是:這一個政治命題究竟是什麼意思?聽說,為了達成這個命題的目的,立法院甚至修法來排除「國務機要費」,讓這樣的歷史共業能夠「除罪化」。

分析

首先,立法院制定法律是合法的,因此是合乎權利上的正義的。不過要注意,立法院是代表民意的機構,他必須假定自己通過了公民的准許,他也只要認為自己是在代行人民的意志,就能證立自己的合法性。因此我們就能,首先將合法性的那種正義從這個爭論裡移去,也就是說我們先承認:只要立法院認為「國務機要費是歷史共業,不宜由個人來承擔」是民意,那立法院的立法便是合乎正義的。

因此,由於立法院的認定涉及我們的意志,這裡的論題便剩下:我們是否要接受「國務機要費是歷史共業,不宜由個人來承擔」這句話。這句話如果能夠對,它的基礎是什麼?這是一個公共批判的議題。

它的基礎的根源,在我的了解中,應該只可能是類似這樣的表述:

(一) 「一個事情如果是由歷史中的所有要件一起造成的,那任何個人都不應該為此付出責任。」

這是最強的表述,很顯然是錯的。因為一切事情的要件都應該是由所有歷史要件共同造成,包括自然的事物和無心的因素,這就變成好像所有人做一切事都不用負責了。

因此我們來將這裡的條件加以侷限,而將這個主張改寫為:

(二) 「一個事情如果是由歷史中的眾人造成的,那任何個人都不應該為此付出責任。」

但這也是違反直覺的。因為,假設,若一個人激怒另一個人而被殺,我們仍然會覺得殺人者應該因此負責。

(三) 「一個事情如果是由歷史中的眾人依照他們各自的合乎正義的行為所造成的,那任何個人都不應該為此付出責任。」

這一個命題似乎是我們要的。因為假使一個歷史事件中,沒有一個人踰越了正義的界限,而只是因為偶然的因素造成了不良的後果,那我們不應該將罰責替給任何一個人。即使我們十分希望這裡有人能為此負責。

除非,我們能夠依照歷史分析(在法律上或稱事實分析或事實重建),找出一個主要肇事者。但是這個主要肇事者個人是無法造成如今的結果的(這便是所謂「歷史共業」的意義),所以當我們找出了主要肇事者,懲罰他的前提仍然是:「此人的確在這個歷史進程裡作出了不正義的事。」

因此我們會發現,在這件事情上,聲稱 (三) 的人,很可能會走得太遠:假設今天,陳水扁夫婦真的是有罪的,那麼 (三) 就不適用了,即使它是有說服力的。

更糟糕的是,(三) 僅僅給出一條關於合法性的路,它必須先假定它的前提;因此 (三) 無法證成我們的原初命題:「國務機要費是歷史共業,不宜由個人來承擔」,因為國務機要費之所以會需要承擔,就已經說明了它多多少少具備有不正義的成分。因為這樣的理由,我們應該至少改寫成下面兩個其中之一:

(四) 「一個事情如果是由歷史中的眾人的大部分依照他們各自的合乎正義的行為所造成的,那任何個人都不應該為此付出責任,就算其中有些人的行為是不合乎正義的。」

這一點完全都說不過去。因此我認為這個命題的基礎只有可能是:

(五) 「一個事情如果是由歷史中的眾人所造成,而之中採取不合乎正義的行為的人無法追究,那任何個人都不應該為此付出責任。」

我想走到這裡,算是得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基礎。

結論

但即使我們假定 (五) 為真,這裡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因為,我們為什麼會認為這些人是「無法追究」的?這裡的「無法追究」是曖昧的,因為只要是活著的理性主體,我們都應該能夠加以追究,因此是什麼限制了我們對其追究的可能性?

我們可以看到接受「不去追究」的話,那的確是能讓偏激選民或者政黨人士能夠接受的,因為這保護了所有的同樣犯罪格式的政治人物,包括他們自己陣營的人。「自己陣營的政治人物涉入其中」就成了造成其「無法追究」的部分。

一個政黨立場模糊的公民,也可能因為這些關係人涉及的部分太廣,而認為這樣的追究勢必造成政治動盪甚至經濟動盪,因此認為是無法追究的。不管我們要不要認同這種政治立場,但至少算是合理的。

但不管怎麼樣,不正義的便是不正義的。它也許能擺脫不法,但無法擺脫不正義

所有法官都應該要把握這一點,只要法律代表正義(就法的原則來說,這總是成立的),那麼不法便不可能擺脫不正義這個事實,這便是所謂司法正義法律的客觀性原則。因此,就算「不予追究」,也只能是在立法層次進行修正。如非如此,在司法上,這裡就彷彿不存在可寬容處;如此,法院才算是實現正義的審判機構,有它不可牴觸的神聖意志。

因此在這一次更一審中,不滿結果的批評者與觀察者們應該也去仔細觀察:「立法院從此案以來,對法律『動』了什麼?」不要一直跟我們說「司法不公」。有立法委員如果對結果不滿,請先檢討自己:有沒有對這樣的「歷史共業」作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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