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那些廉價論證

各種各樣的學術用語以知識份子作為媒介在社會中流傳著,那種像水般流散的言傳模式,使得人們(這當然也包括知識份子)總是對這些術語有所誤解。慢慢地,人們開始頻繁地使用一些字面上有意義的語言,絲毫不會、也沒有足夠的學術背景去察覺這個術語被創造出來的原始意義是什麼。我這次要談的,是論證這個字的意義;甚至,是批判思考這個能力的意義。

我們似乎沒有理由將誤解的責任歸給引介術語的知識份子,也不可能將這責任歸給在這言傳鏈中的任何一人,我們接受這是一個共業。似乎,在誤解之前,知識分子們會互相攔截那些流散的語言,截斷可能導致誤解的言傳鏈。這樣一種現象就包含在「文人相輕」這個成語指出的現象範圍裡面。但無論如何,當他們依照自己的詮釋去阻擋另一個語言時,他們就又同時讓自己所熟悉的術語被傳出,新的誤解的方式於是像滾雪球一樣出現。

事實上這個問題可以依照一個簡單的建議來解決,那就是在面對大眾時,去卸下自己原先的學術框架,以試圖達到真正合乎人們關心的語言的方式,來進行術語引介,亦即,我提議,無論要介紹多麼複雜的術語或是概念,還是必須先提供一個足夠充份的原始動機,讓人們了解它必須被使用的脈絡和被創造的目的。而說明動機的語言必須是人們熟悉的,目的也必須是人們能夠同理的,並且使用更大眾化的語言和更多的類比來說明內容--以科普文學的創作精神。當火焰早已四竄時,知識分子必須放下普羅米修斯(盜火者)的理想,應該讓自己服從雅典娜的啟示,去為正義與美的各個理由提供各式各樣的優異工具,將未啟蒙的受教者還原成生活者

我同意,我們不必操心大部分的術語誤解。當然有些術語的散佈的結果是非常有害的,如社會達爾文主義、國家社會主義(Nazi)或是許多作為指標(index)或者理論的總體經濟學術語。我如今要提的,不是一個致命的術語誤解,但卻對共同議題或是公共議題的發展是極其有害的。這是關於邏輯學的問題,是哲學必須負起全部責任的部分--無論是因為哲學並沒有適當地將邏輯說話的關係意義說清楚,還是因為哲學沒有對其他學科提出糾正。

我在這裡所要批評的主要對象,是那些將現象分析或是語言分析等分析方法懷疑方法(這兩個方法都是論證模式的應用,一個是肯定的、一個是否定的)無條件地加以使用,並對人同樣無條件地加以如此要求、與人討論的知識份子;前者要求單一的語言脈絡,後者則不斷轉換語言脈絡(浮動的),而兩者在許多場景都是不合適的討論方式。他們的基本特色是經常提出不合宜的反思來搗亂、不斷重啟、複雜化或是單薄化人們交談的語言空間,以曖昧不明的「批判」或「嚴謹」的意識形態阻斷理念的形成。

其中,被最嚴重誤解的,便是批判思考論證之間的關係。

Azenor, Ivory Tower(2008)

Azenor, Ivory Tower(2008)

哲學為我們介紹了 Argument 這個字的學術用法,中文譯作論證,這個字可以被推廣到很普遍的部分,它們可以以自身的規定套用在所有的文章結構裡,並對其做出分析。所謂論證重建。因此,論證這個字的意思和它所攜帶的價值便傳了開來,並開始侵占批判思考的核心。

在邏輯學中,一個論證的品質主要在於他保持語句的「真」(這裡的真,指的是 truth ,不是中文裡面和這個字可以連用的那個的意思;當我們在邏輯學上說到「真」,這個字的自然面向的概念就被剝奪了,而被賦予了外來語言中的上帝概念)的能力。因此我們會說一個論證是 valid 或是 invalid ,翻譯成有效無效。這個真值保持能力的要求是十分嚴格的,他所確證的是所謂的邏輯地真;也就是說,對於一個有效的論證來說,你只要接受了我的前提,你就必須也接受我的結論,否則你便也無法透過任何文字和言談讓你接受其他語句的真,因為邏輯的要求是所有語言中能存在著的最高標準。

可能促成一個廉價卻正確的論證的基本思想是這句話:正確的論證是給予結論的說服力的基本條件。或是:正確地推論是批判思考的必要條件

我們如果歷史地去檢視「邏輯論證」這概念被創造的歷史過程和動機(我們可以考察亞里斯多德所做的邏輯研究來理解他的動機),並回頭去檢視人類精神改變的歷史、檢視那些在歷史中給予人們重要貢獻的思想,就會發現,這個基本思想是多麼荒謬的事。盧梭以熱情擁抱他對自然的信仰,重新詮釋「人們應該怎樣活著」的構想,他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中的所有關於原始自然的猜想都是證據不足的;當康德提到「義務」、亞當斯密提到「以物易物」時,只證明了這些主要概念可以充分地說明行為,卻不是必要地。當尼采、傅柯在進行他們的特殊系譜學研究時,犯了嚴重的抽樣問題;牛頓提出力學原理時,迷信四到五個推論教條和實驗的功能,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中,時間概念的自我指涉和運動概念的循環論證隨處可見。還有許多。

因此,我的理解是:要求把論證依照某標準做正確,那只是一個學術中的要求,也就是說那只是一個極端的語言封閉體系的要求。就像是在一個小學課堂上,由老師定義了某幾個字和討論的方式,學生並使用那幾個字來進行思考與交談一樣。

有人曾經說,台灣人對文法的正確與錯誤看得太重,於是都不會說英文了--這是一樣的,如果我們要求這個社會中的批判思考去完美地符合論證的要求,那,在學術之外,人們便創造不出任何有營養和價值的東西來了。只有一個又一個從固定前提推出固定結論的僵死的語言軀殼。論證所要求的精神,在對於形式和細節過於固守的談論空間裡,去做一個社會議題,就像是在製作一個個精緻的語言標本。有效性用極大的權威限制了語言的發展,而我們使用的語言是活的,社會的流動是活的,一個犯有明顯錯誤的推論之價值有時甚至會比那些「完美符合有效推論形式的批判思考」來得高上許多。自由地使用無限概念的德國觀念論者們提出的許多洞見到今天仍然令語言形式單調的分析者們望塵莫及。

我們可以看到一些人,以他們的論證工具和知識拆解那些和他們理念相背的文章或是言談,嚴密分析後就其結構和內容的真實性加以駁斥,卻沒有意識到這個文章和言談的價值跟「結構和內容的真實性」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樣形成的論證看不出任何的效果和對人們的影響力,而只是幾個使用相同語言的學科愛好者的自我滿足。

這問題或許是在於,他沒有好好思考「批判思考」的概念被引入公共領域的原始動機為何,因此只對批判思考被介紹的場景和功能加以思索,因而得出沒有經過深刻反思的成果,並加以內化。但更有可能是,他並沒有意識到在當前自己所處的社會環境中的資訊流動與說服的架構裡,其實早已不容許他們在那種分析的批判裡給出的拔除地基式的意見。因為在該場景裡,比起被告知某話乃是邏輯上立基不穩的,人們更傾向在對方的發言裡尋找到價值的落腳處

對於公領域的發言來說,語言的脈絡在這裡就像是海關一樣。不僅是公民進入學術需要通過檢驗,學者進入社會同樣要經過檢驗;前者的門檻是對語言的熟悉,後者的門檻則是對權力的把握。沒有人得以依照自己的脈絡支配對方。知識份子的技藝,便是看他如何將兩者綜合起來。他因此,首先要能夠分辨,在當前的脈絡與場景裡,什麼問題是無趣的,什麼批判是無謂的、什麼推論是廉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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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談談那些廉價論證

  1. hey, 感覺你一直在升級耶!
    我喜歡你寫的這一篇

    是說,我出國之後你就都不理我了!!!
    最近過得如何?
    很想念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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