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之詩

◎游元弘

轉載自:聯合新聞網

1829年,英國人史蒂文生(George Stephenson)新建一條鐵路, 從利物浦至曼徹斯特全程五十六公里。他設計製造的蒸汽機車──火箭號(Rocket),牽引一輛三十人搭乘的客車,以平均時速二十二公里,最高時速三十八 公里,順暢駛完全程。在當時,證明蒸汽火車遠優於馬車。史蒂文生因而有火車發明人的稱譽。

火車自1829年迄今已一百八十多年。台灣鐵路則始於1887年劉銘傳向清朝奏准興建鐵路,至今已一百二十多年。

火車初期是以燃煤動力,因而「火車」的稱呼沿用至今。火車的動力從蒸汽,進步到柴電、電力,營運時速從初期低於五十公里,進步到高速火車最高三百多公里 (試運轉已達五百多公里)。火車可謂既古老又現代,可懷舊可新穎。火車登高峻山嶺,越壯闊海景,是最能與大自然融合的運輸工具。雖是運輸工具,卻富於文化 的意涵,無怪乎中外火車迷眾多,頗多以鐵道文化人自居。

詩是文化的精華,最精煉的文字藝術。火車一節連一節,修長壯偉的外觀,配以長長的月台,常引動詩人感懷寫詩。因而我常讀到因火車而感懷的詩,甚少讀到寫汽、機車或飛機的詩。

身為一個詩迷及半個火車迷,經常坐火車,讀過的火車詩雖不到百首,但滋味深長。

火車現在是節能環保的運輸工具,大家已習以為常,但最初引進台灣時,卻被視為西方怪物,眾人心生排斥,怕火車摧毀台灣土地的靈秀與完好。這從清末至日據時 期,台灣保守派文人,古典詩重要詩人洪棄生(彰化鹿港人,1866-1928)的〈鐵車路〉一詩可以看出來,例如「西人逞巧亦良危」、「混沌鑿死山靈顫」 的詩句,反映出洪棄生對火車的排斥與懼怕。

〈鐵車路〉/洪棄生

聲轟轟,如霆雷。火炫炫,如流電。雙輪日馭速催行,回頭千里忽不見。
抵掌欲笑夸父遲,輪台一日周圍遍。西人逞巧亦良危,顛躓往往艱一線。
我道帶礪在河山,縋幽鑿險山河變。自古眾志方成城,不聞鐵車與敵戰。
又況勞民復傷財,民窮財盡滋內患。台灣千里如金甌,混沌鑿死山靈顫。
有潦有流間其間,不能飛渡復中斷。借問鐵路何時成?請待天爐為赤炭。

不同於洪棄生的懼怕火車,美國建國(1776年)至今,最傑出女詩人狄金生(Emily Dickinson, 1830-1886),對火車的心情,則是喜愛又好奇。

狄金生一生詩作一千七百多首,詩行多在二十行內,意象精澈,有如閃光。她生前無詩名,僅發表過七首詩且未具名。終生未婚,三十歲後幽居在家,幾乎足不出戶。她有一首純粹描寫蒸汽火車的名詩,描繪火車是「雷霆之子」、「像一顆星準時」,皆是動人的名句。我試譯如下:

〈火車〉/狄金生作.游元弘譯

我愛看它一路舐鐵軌,
吻著谷地爬升,
有時停下來,水櫃吃水;
之後,巍巍然,舉步

繞行層層疊疊的群山
且,傲氣凌人,注視
條條道路旁的小屋群;
接著駛過採石場

兩側平切,緩緩地前進,
一直在抱怨
以嚇人叫囂的聲調;
追著自己下山

嘶鳴有如雷霆之子:
且,像一顆星準時,
停-溫順而巨力無邊──
在它馬廄的門口

12月的冬天,凌晨四點,二列普通車交會於某荒野小站(想必是個無人荒野小站,列車上的人稀少),兩列車的小窗對向開啟,有兩個人,竟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對望,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或許每個人會不同,有的人可能感傷,有的人可能驚喜……鄭愁予這首贈人之作〈小站之站〉,描繪這種景像,如真似夢之感。

〈小站之站──有贈〉/鄭愁予

兩列車相遇於一小站,是夜央後四時
兩列車的兩列小窗有許多是對著的
偶有人落下百葉扉,辨不出這是哪一個所在
這是一個小站……

會不會有兩個人同落小窗相對
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碰到了
但是,風雨隔絕的十二月,臘末的夜寒深重
而且,這年代一如旅人的夢是無驚喜的

中生代詩人陳黎,以散文詩超現實而幽默有趣的手法,描寫美妙的春光,在二結這個小地方,闖入宜蘭線的列車。將列車上仍正襟危坐,忙於工作,忙打手機賺錢的種種「打結」的人,搶劫一空。用字看似驚悚,其實是美好,春光解構了僵化的心,令人會心一笑的詩。

〈車過二結〉/陳黎

車過二結,列車長向大家廣播說:「前方鐵道被兩面夾襲的野花和無恥的綠草占領,列車在此臨時停車,請各位旅客不要下車,以免危險。」第一車廂裡打 著蝴蝶領結,準備北上參加年會的扶輪社員們面面相覷,露出不安的臉色,直到一隻藍蝴蝶從洗手間的氣窗飛進來,誘走5號座位上王總幹事顎下緊緊繫住的黑蝴 蝶,整個車廂的社員們才如獲大赦地奪門而出。然後是第二車廂裡捧著手提電腦,一邊key in,一邊打手機的休假中的股市分析師們。然後是第三車廂裡正襟危坐的結構主義者和他飼養的大象,犀牛,無卵鰻魚,迷宮老鼠。等到最後一車最後一個座位, 結紮二十年,死了兒子的寡婦阿金也如夢初醒地飛奔出去時,就只剩下列車長一個人,對著無線電話,結結巴巴地說:「車…過…二…結…,列車…被…春…光…搶 劫…一…空……」

夜快車始發時,不斷地穿越層層的黑暗,到終點時是早晨;一端是暗黑,一端是黎明。我曾有二年時間擔任列車長,每周都會值乘從基隆開往高雄的夜快車,基隆約 二十三時開,約六時到高雄,是人生中很特殊的經驗。在夜快車上每次放眼看去,車上的旅人多半睡去,我在車廂內走動,彷彿走在夢中,曾寫了一首詩記下感受。

〈基隆往高雄莒光號夜快車有感〉/游元弘

穿越
一層又一層的黑暗
黑網層層,無論有多厚
看似無邊無盡
也擋不住你
奔向光明的決心
身旁眾生多昏昏睡去
你還醒著,晨曦之光
在前方不遠處,等你

前輩詩人余光中翻譯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 1910-1956)的〈火車〉一詩,在台灣流傳頗廣。這首詩以樸實單純的文字,表達對火車的懷想與祝願。「汽笛的聲音」與「揮動手巾」送別,勾起人一種 不捨又悠遠的心情。那月台場景與氛圍,人與人的心拉近了──「多少都跟我有親」;末二句的簡單祝福,讓人心中湧現了溫暖與光明。

〈火車〉/塔朗吉作.余光中譯

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為何我不該揮動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
去吧,但願你一路都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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