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走的人——維根斯坦

◎洪雯倩

轉載自:聯合新聞網

手中拿著這本袖珍的字典,薄薄的,字體還是古老的花體印刷,為小學生而編的字典,維根斯坦編的。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維也納哲學家,英國羅素的友人,經濟哲學家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 1899-1992)的表兄,出生在維也納一個富可敵國的煉鋼鉅子的家庭。但是我現在盤桓身處的地方,是一個小鄉村,離維也納僅約一個鐘頭車程的山間小鎮,是維根斯坦當小學老師時所住過的地方。一間簡簡單單、樸素無華的農家小屋,從窗戶望去,古老的牆角滲出微微青色的霉意,對面瓦屋閣樓的玻璃,還破了個洞。

那是維根斯坦著手寫下《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1920-21年左右的事。他拋棄所繼承的鉅額遺產,不由分說把它等分給姊妹,另外一部分資助藝術家——如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千金散盡後,來到這裡當小學老師。那時小村才八百人。

他做了一件世俗人眼中最不可思議的事;但是在我眼裡,他是奮力在人生的天平上「自保」,而且險狀萬分。

我想先來談談他們家的客人,再介紹維根斯坦這個家族;就像認識一個人,可先從一個人的言談、舉止、氣度,旁觀觸類而察之,這樣比較能了解這位維也納哲學家是在怎樣的一個環境中長成的。布拉姆斯、克拉拉‧舒曼、馬勒、李察‧史特勞斯,這些人是維也納這個由衷熱愛藝術、竭力贊助藝術的家族中的常客,這些人的身影都曾輝映在他們那不亞於皇室排場的沙龍中;這些藝術家的腳步聲都曾回響在這個家族華貴的梯廊裡。曾有訪客表示,維家寓所那細緻、講究、華麗的鋪陳,還有那質量直逼博物館的傲人藏畫,連那時奧匈帝國的末代王室都不見得比得上。

維根斯坦的父親是成功的鋼鐵實業家,母親彈得一手好琴,這對夫婦育有八個孩子,四男四女。但是成功的猶太父親,有時和華人的家長意象很類似,他們本身的霸氣與幹練,往往威權、毫不通融地灌注在孩子的教育上——卡夫卡還好,只是想像自己變成蟲而已──但維根斯坦的三個兄弟則是先後自殺,他,左右望去,成為唯一僅存的男孩。

「對於不可說的東西,我們必須保持沉默。」我不知是這個陰影造成他日後這句哲學名言的誕生,還是他在超脫一切後,所得到東方式的佛學頓悟。

維根斯坦的表哥保羅(Paul Wittgenstein)是位鋼琴家,但是第一次世戰時失去右手臂。這個家族為此還特別請拉威爾、普羅高菲夫為他量身裁製,譜寫適合他單手彈奏的綱琴曲,不然,今天沒有拉威爾那《左手協奏曲》的問世。

選擇鄉下。和這種世家背景相輝映,映在奧匈帝國的餘暉,映在維也納的世紀末。

有些傑出的藝術奇俠也好、出世的心靈也罷,他們有時做出一種和生命韻調截然相反的決定,自願去上班、自願下放鄉間,做最不起眼、底層的工作。他們是想要藉此平衡生命的天平,脫離那種由鉅大天賦所伴予的心靈磨難,卻不知,「命運」,只是暫時讓他們借用這「平凡」的軌道而已,時間一到,宿命還是要收回這一切,讓他們繼續在天人交戰的成長中掙扎。

拿著這本維根斯坦親手編的字典—–為鄉下小孩編的字典,手中這薄薄的分量如此告訴著我。

克林姆特曾經幫維根斯坦的姊姊畫了一幅身著白襲的肖像,畫中的這位姊姊曾問維根斯坦,為何徹底脫離家族的厚贈,做此決定?維根斯坦說:你從屋裡向外望去,看見屋外有一個人彎著腰、咬著牙、面孔扭曲、姿態怪異地向前走,每走一步,卻有時退回兩步,舉步維艱、匍匐迭宕前進而不得,坐在屋裡的人當然搞不懂,那人走路的姿勢為何這等奇怪,好好走不就好了嗎?但是屋裡沒颳風、沒下雨啊!

颳風下雨的自保;在我眼裡,他是奮力在人生的天平上「自保」,而且險狀萬分。他如果接受了家族的餽贈,可能我們就讀不到他的書了——而是惋惜這家族所有的男嗣全都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對世事如此存疑的話,那對「語言」就更不在言下了。這位維也納的哲學家徹徹底底的懷疑語言的功用,認為這種「指意」、「代名」的工具,只會壞事,只會真正地造成本質混淆。所以他說:要先了解語言所造成的一切誤解,才能進一步解決哲學的問題。

這令我想起了白馬非馬,黑馬非馬,馬非馬,與雞三足的寓意。

如果說維根斯坦去鄉下當小學老師,是受到托爾斯泰的影響——大文豪欲放棄世襲貴族的地主身分,去和農奴平起平坐,實踐天下為公的博愛精神——那我不知道,他教了兩年小學生後,來到維也納近郊的一所寺院當園丁,是否是以雨果《悲慘世界》裡的那位主角冉阿讓為仿效對象——冉阿讓為了躲避警察的追隨,保護領養的女兒,而躲進修女院自願當園丁,默默守護一旁,如照料花朵般地培育女兒長大。

當完小學老師和園丁後,真正的驚人之作才要誕生。1922年,這時,「命運」已經要收回借貸給維根斯坦的「平凡」軌道了,他著手寫下《邏輯哲學論》,也是薄薄的一本,但是和那本字典一樣,我們都成了小學生了。

《邏輯哲學論》在我眼裡,倒比較像是語言邏輯的推翻總整理。「邏輯」,只不過是「事物的結構」,是它的形式,維根斯坦稱它為世界的「極界」,對他而言,也就是語言的「極界」。至於哲學?這位會造直升機的工程師哲學家則認為:多數的哲學問題不是對否的問題,而是有沒有「意義」的問題;首先,要先確定的是那哲學問題有沒有意義,不然根本無法回答任何的哲學問題。

至於超過這「極界」的問題,無法用語言形繪的部分,則須以「沉默」來應對。「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又浮現於維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中。

沉默。維根斯坦急於尋覓一個給風雨中行走的人的避風港,外人看來奇怪,屈就自己在荒陌之處,逃離富裕的庇蔭,但他為的是求得內心的平靜。當然,這刻意安排的荒陌疏離,都不是哲學家本人的資質,也不是命運的真貌。小學農村的靜謐,是外在的平靜,不是語言的真諦。這種落差很快就會浮現出來,最後雙方一定會不歡而散的。

維根斯坦要的是內心的風平浪靜,但是鄉村能給的是外表的平靜;鄉村要的是思維簡單的世俗,但是維根斯坦生性不俗。

不歡而散,只是時間的問題,而不是本質的問題。我想起哲人1939年時曾留下的一句話︰「當今世人總認為,知識分子是為了啟蒙、教育他人而存在;而詩人、音樂家是為了愉悅別人而歌詠。但事實上,這些人,壓根兒沒想到要去討任何人的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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