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分析的險途

如果我們明瞭數學與科學的根本特徵的話,自然也會明白使用精準語言的感受。像是走在一條明確無比的道路,那是坦途,是康莊大道。

所以,在數學裡頭,違反直覺的定理一再被我們證明,物理學的理論也一再以違反常識的方法被提出。我們不會懷疑這些證明,而會懷疑我們的直覺,便是因為分析的語言具有超凡的力量,去掃除所有直覺上的懷疑。由於它是從自身被精確規定的東西。

但所有分析的語言,在最初必定要假設一個東西,以及可以匹配這個假設的方法論。因此,如果我們想模仿科學與數學經營一個莊嚴的體系,首要任務就將是必須去得到第一原理。去抓住原理是哲學性的工作;無論它是否是在哲學家的手中完成。

分析哲學的特殊性要從這裡加以發現。那就是分析哲學是渴求明確的語言起點的哲學,這就是為什麼,一個社群的分析哲學家,通常會站在一個他們共同的語言基礎上。但由於哲學家就連第一原理都必須置予懷疑,基本上,分析哲學家的主要工作便一分為二,一是對基礎加以辯護或否定,二是在基礎上添加理論。

因此,要進入一個分析哲學之問題的對象性的討論以前,我們必須先站到那個起點上。如果不願意站在該起點上,那我們必須懷疑它,但此同時,如果為了避免自己是懷疑論者,就必須找到另一個起點 (最起碼,一個信念) 來滿足這個需求。這個尋找過程,將是一個分析者的流浪時期,只有等到確認了譬如邏輯,譬如數學,譬如形上學的某個支點時,分析的精神才終於定居下來。

分析的險途到這裡卻還沒結束。除了選定一些前提以外,一組精確的語言還必須選定意義或價值基礎,或說選定脈絡。通常,此基礎並不是字典性的詞彙,而是多少需要通過一些個人的偏好和信念加以決定;我們的所有知識、學養、經驗都會成為該語言的表徵內容,也是語言的抽象來源。因此,在進入一個論題以前,就是去明白論述該論題的群體,處在怎樣的脈絡下,並如何以此作為基礎。之所以要如此,是因為分析的意圖按其方法和其論證的力量,並不容許他含混地使用語言。

這一個摸索的過程,必須依靠一種聆聽的技藝。此時自己的語言架構與推理習慣必須完全放下,首先進行對該論述的種種翻譯與領會。

當你去陌生人家裡作客,我們不能假定「晚餐後有水果是很基礎的禮節,所以如果晚餐後沒有水果代表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也不能假定「有一種作法是主人不歡迎我們時會採取的」,同理,在不熟悉脈絡以前,我們不能假定「該論述的說法如要成立必須預設某個原理」,然後批評這一個預設富有多麼大的錯誤,也不能假定對象是可分析的。甚至,我們有時候還必須使用對方的語言,放棄自己的分析架構、習慣和思路,甚至有時候你必須放棄一些邏輯原理,來對對方的論述加以理解。因此,就許多論述的風格和目的而言,有時就連發現推論的不健全或錯誤,或是找出證據的誤引都不一定是必要的,重要的是要去找到那個本質性的問題,而這一點,必須建立在開放的心靈和對對象的整體理解和同情之上。

但這是不是代表,一個分析哲學家必須接受一個糟糕的談論體系--因為對方有可能是瘋子或思路不清--呢?當然不必。一個真正的分析哲學家知識份子,他必定有能力在領會以後,一步步地將脈絡構成一個架構,讓一個問題從雜亂的談論中浮現出來,並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是的,一直到發現那條康莊大道以前,分析的意圖有著異常險峻的道路要走。但如他不走上這條險途,那等著他的,將只有唐吉柯德那樣壯烈的命運,他將無法發現真正有價值的事物,持有高傲的武器,面對不可如此對抗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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