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軌一定是個餿主意嗎?--一個啟蒙的反思

關廠工人臥軌一案,引起了社會沸沸湯湯的討論。

我在這篇文章不談同情問題。如我們現在所見,同情是有選擇性的,有些人就是會比較同情因為有人臥軌無緣無故被耽誤兩小時的人,而另外一些人會同情疑似被政府詐騙的關廠工人。這是你的選擇,我也不多作評價。

我要批評的是,有一種說法似乎認為「臥軌是永遠不能選擇的一種抗爭手段,因為它影響到了許多人的權益。」這樣的說法非常風行,卻充滿問題。

在討論這個說法之前,我要先來談談藍弋丰先生的〈為什麼臥軌是個餿主意?〉這篇文章。

臥軌一定是個餿主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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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臥軌是個餿主意?〉開頭就提出了關於一個法案的故事,我稱它做「1894寓言故事」。在故事中,美國鐵路同業工會的工人為了聲援另外一群工人,發起了大罷工,癱瘓了美國鐵路運輸,後來美國總統克里夫蘭引用了反托拉斯法,再以影響到郵政為藉口,指勞工是「聯合壟斷」、「危害安全」,下令派兵上萬血腥鎮壓,殺了30人、傷了75人。

這個故事有什麼寓意?

藍先生寫:

美國身為人權大國,竟然這樣屠殺工運運動者,簡直泯滅人性對吧,美國民眾一定會批評克里夫蘭,要他下台?才怪!結果是民眾一面倒的支持克里夫蘭的行動,尤其是城市居民幾乎全都支持鎮壓罷工。

那美國自由的、獨立的、最愛打抱不平的媒體咧?總該站在弱勢的一方吧?才怪!媒體多數站在抨擊罷工者的一方,甚至抹黑他們是「一群不愛國的外勞(因罷工者以低薪移民階級為主)」、「暴民」、「外夷」、「無政府主義者」、「無法無天」。

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原因很簡單,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別人的權益為手段,這是基本常識:如果你想請別人幫忙,先打他一巴掌,他還會幫你嗎?──不管你的主張多正確,或是處境多可憐,這樣是絕對行不通的。

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那麼看看美國普曼工運血淋淋的歷史教訓:一旦損害了大眾的利益,連本來用來對付財團的法案都用來對付你,用來打外敵的兵力用來打你,用來批判政府霸權的媒體也掉頭過來圍勦你,犧牲了30條寶貴的性命都還得不到同情。

在這個寓言裡頭,藍先生讀出了這樣的意義:一個社會抗爭不能損害別人的權益,否則難以贏得他人的認同。

依照這個意義,他勸這些工人:「所以啦,採取這樣的手段,當然是個餿主意。」

對於這個事件的評論來說,我認為,藍先生給自己的位置是「導師」的位置。就像是有些人會跟陳為廷說「禮貌讓你更有理」是一樣的,是出於一種親切的、熱心的教學熱忱,跟他們說:「下次就別這麼做了。」

這種教育的意圖,在這篇文章的各個角落裡頭。他最後甚至提出了一個建議:

「社會運動者,一定要懂歷史與哲學。」與大家彼此勉勵。

這樣看起來,充滿著普羅米修斯理想的盜火者之愛,漂亮地鋪陳在這個寓言故事和這篇文章的論述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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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為一個眼睛銳利的觀察者,我們必須親臨這個故事,去回到那個時代、那個歷史裡頭,然後才從這個歷史故事中得到教訓。在歷史學的訓練中,這是一個相當不容易的過程。

因此,為了理解這個故事的內涵,我想繼續追問幾個歷史問題,希望藍先生能夠為我們解答一下:一、在這次的罷工中,多少人的權益受損?損失了多少錢?價值為何?二、在美國境內,經濟上多大程度地仰賴這條鐵路?這個鐵軌樓上有沒有高鐵?附近有沒有客運轉運站?三、反托拉斯法在這個案子中,是如何被使用?被如何地貼合法條?又是如何與郵政扯上關係?四、當代的美國情勢,勞工權利結構究竟如何?五、工人被屠殺時,有沒有牽扯到種族問題?六、當時的媒體有沒有「操控民眾」的嫌疑?這些媒體是否和這次罷工中受損的某些企業相關?

在這些問題沒有釐清以前,我歷史不太好,不明白要如何從這個歷史中讀出意義。因此我想請藍先生來為我們說明這些問題,讓我們也可以浸沒在歷史知識的詮釋瀚海之中。

我們可以明顯看出,這個法案是要當作「關廠工人臥軌事件」的一個寓意式的比喻,因此必須要說明它在什麼程度上和當前的事件相似,至少要確保它們有相似的歷史因素。譬如說,如果在這個故事中,有牽扯到美國自己的種族歧視問題,而這個種族歧視問題定位了殺戮的屬性,使得民眾以一種有色的角度、與當前社會價值觀不相符的觀點在評價這個事件,那麼這個例子就無法說明:「一旦損害了大眾的利益,連本來用來對付財團的法案都用來對付你,用來打外敵的兵力用來打你,用來批判政府霸權的媒體也掉頭過來圍勦你,犧牲了30條寶貴的性命都還得不到同情。」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注意到一個問題的答案:在這「1894寓言故事」裡面,最詭異的、最讓人難以理解的現象是什麼?我認為,不知道各位覺不覺得,是人民--這個時代的人民,對於政府的血腥鎮壓,居然會鼓掌叫好?

各位可以去回想一下,這是怎麼樣的一種時代與文化?因此,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你支不支持那個時代的價值觀?也就是說,你會不會讓自己支持政府的血腥鎮壓,只因為自己的利益受到(可能是巨大的)損害?

但如果你不支持這樣的價值觀,那為什麼你不去教訓那些人民,反而跑來教訓罷工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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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許質疑我將藍先生的意圖闡釋為教育是有問題的,但,這已經是最寬容的詮釋了。

如果我今天用最粗暴的手法來批判它,我會說它是一個「社會評論」,也就是說,它是在建立一種論述,而這種論述是在說明「為什麼臥軌是永遠不能選擇的一種抗爭手段?」

這麼一來,我會批評這篇文章的邏輯錯亂

因為無論美國的民眾如何支持政府的血腥鎮壓,你也永遠不能說:民意導致了理由的正當性,因此我們沒有理由去進行臥軌。因為即使一個社群中,大部分人都做同樣的事情,這件事情還是可能是可惡的、錯誤的、違反人權的,就像以前中世紀的基督教徒會把異教徒抓去燒一樣。如果你認為,不,道德是相對的,道德的正確性就是由社會大眾「決定」的,但是要注意的是,這個例子還是關於1894年的美國耶,和當前的台灣的道德觀有存在任何的關係嗎?

但我們可以看到,就這一點而言,藍先生是把它當成常識來看待,而沒有加以說明,他說:

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原因很簡單,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別人的權益為手段,這是基本常識:如果你想請別人幫忙,先打他一巴掌,他還會幫你嗎?──不管你的主張多正確,或是處境多可憐,這樣是絕對行不通的。

我所理解的是,「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別人的權益為手段」在這篇文章中,理由完全是懸置的--我說了,這已經是一種最寬容的解讀,因為一個認為哲學是重要的的評論家,應該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才對。

「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別人的權益為手段」這個「常識」,就成了藍先生為我們留下的最後、也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它說明了,為什麼臥軌是個 「餿主意」 ?

「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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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別人的權益為手段。」這句話,提出了一個很尋常的見解。這句話貌似合理,但其實有非常大的反思空間。

如果今天,這些勞工拿雞蛋去丟勞委會,有沒有影響到勞委會公務員的權益?如果今天勞工遊行、抗議、上電視指認某政治人物,有沒有影響到他的權益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所謂「別人」,指的是「無關的人」。我依此來修改這句話,以讓它更加符合這個意思:「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無關的它人的權益為手段。」

到這裡,我就要來丟一個問題了,我們隨後可以看到,這個問題可以直達一個啟蒙的理想:在這次的「臥軌」中,影響到的是誰的權益?

當然,損傷了台鐵的權益,但是台鐵作為國營企業,也不一定是跑錯台了。因此,這些批評者會說,是損害了「其他旅客的權益」。

那麼,旅客是憑藉「什麼」擁有「準時出發」的權益?因為旅客有買票,這張票保障了他們準時出發的權利。

但是車票的意義,乃是台鐵和旅客所簽訂的契約,是台鐵說會「保證車子準時出發」。甚至,這個契約的簽訂,是有選擇性的,在台北車站附近的南下列車,樓上有高鐵、附近還有轉運站,是你選擇了鐵路作為運輸工具,認為它會準時、價格也是你喜歡的,所以購買了那張車票。

因此契約就是你和台鐵定的,所以為什麼不是「台鐵應該想辦法讓你準時出發」呢?

當不能準時出發的時候你會怎麼做呢?如果今天是遇到不可抗力的因素時,你會求償、退票,那這次為什麼你不這麼做?

理由很簡單,因為你看到了有人故意擋住了火車,而且你已經看到了可能的解決方案:叫警察拖走。在你看來,就像你購買了一個東西,然後在買到以前就被人弄壞了,所以你要他賠一樣。

但是「叫警察拖走」,這也可以是台鐵去想就好的事情。甚至,你還幫台鐵想好要把全部責任推給全關聯了。為什麼要幫台鐵想辦法呢?為什麼不考驗一下台鐵的危機處理能力?因為趕時間?有多趕呢?

這個問題可以問問自己。你有沒有趕到非得要在三四個小時以內出發?如果有,你可以向台鐵施壓,讓他們來加強處理。如果你真的急到不行,你可以去改搭高鐵或是客運,或是問看看板橋那裡有沒有車搭換捷運過去,留下證據向台鐵或全關聯談判,再讓台鐵去向全關聯談判。 我並不是說一定要這樣,而只是問:為什麼不能?

如果你沒有很趕,為什麼不去附近買一杯咖啡稍微等一下?或是如果你知道這些工人在抗議什麼,為什麼不轉過身來、和他們站在一起?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麼不問?為什麼不能想想「誰會沒事跑去臥軌」這個問題所帶的真理性?為什麼不能?

我也曾經聽過一種說法:這耽誤到大家的時間了。我質疑的是,「大家」是誰?不就是這群人嗎?不,在這種說法裡,「大家」是一個想像性的指涉,事實上,當我要求讓每個人「想好自己就好」時,你會發現這種「大家」乃是虛構的:真正的大家,應該是指每一個考慮自己的權益的自己這個人、這副身體,但想像的「大家」指的卻不是這個。就像是當員工跟老闆說:「大家都覺得您很摳。」他只是在拿「大家」當作權力的來源而已。

所以不要談「大家」,你「自己」呢?

其實你,每一個啟蒙的公民,還可以有這幾個選擇:一、你可以選擇當「有關的人」;二、你也可以選擇「讓這件事只損傷台鐵或是全關聯的權益」;三、你當然也可以還是覺得自己就是「無關的被波及的路人,強調自己的權益的確受到損傷,因為你沒有談判的義務,也不同情他們的立場」。

所以「在主張自己的權益時,不能以損害無關的它人的權益為手段。」這句話即使是對的,又如何呢?

所以,為什麼「臥軌」一定就是個餿主意?

其實還是可以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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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說:如果養成一種慣例,所有人沒事都跑去臥軌怎麼辦?

基本上,我國法律有明確立法關於臥軌的一些罰則。如果你沒有民意基礎、又沒什麼好的理由,背後又沒有像是「全關聯」指導和支持,要如何能有「臥軌的條件」呢?

另外,我也要說明,並不是因此我就鼓勵人們違法,而是有些法律,並不一定是和道德相關的,這時法律應該要還原到權利層次來檢視,在權利的衝突下去討論補償、罰責問題,因此行為者的行為,一樣必須要負法律責任,這是司法獨立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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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的是這件事:臥軌之所以肯定是個「餿主意」,完全來自人民的價值觀思想

它其實可以不是一個餿主意,甚至,它不應該絕對是一個餿主意。不然要如何抵抗政府打死就是不理不睬的時候?

如我剛才所指出的,在有人談到「大家」的時候、有人談到「其他人」的時候,都談得好像自己並不是其中一個人一樣。你為什麼不說「你爸(老娘)就是要趕著回家」就好?這些反映著一種被監護的慾望:人民享受著被監護的好處,因此甘願成為一個「孝順」的公民;當你的兄弟姊妹做壞事被打的時候,你在那邊鼓掌叫好,因為你想要繼續順從這個體制,享用他給你的一切好處,不惜交出自己的監護權,後果就是,下次當你想要抵抗的時候,同樣的阻力還是會出現,你就成為了體制的幫兇。

有人說「臥軌是個餿主意」,我要說的反而是:「當臥軌可以不是這樣一個意義下的 『餿主意』 ,台灣才算是從 被監護中解脫出來、才算是一個啟蒙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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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臥軌一定是個餿主意嗎?--一個啟蒙的反思

  1. 引用通告: 最骯髒的法案 | WAYNEH AND COFFEE

  2. 引用通告: 臥軌的錯誤與原諒的義務 | 清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