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科學靠譜嗎?〉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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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PanSci 刊登了一篇名為〈社會科學靠譜嗎?How Reliable Are the Social Sciences?)〉的翻譯文章,我將這篇文章的主要論證重建如下:

  1. 進行政治決策必須依賴可靠的理論。
  2. 理論的可靠性的最強的支撐是預測能力
  3. 社會科學,因為存在著限制(無法操縱變因與倫理問題),其預測能力相當有限,說明了社會科學不是一個可靠的「科學」。
  4. 因為不可靠,社會科學不可作為政治決策的主要依據。

這篇文章看似挺有道理的,因為當我們回想起自然科學所取得的成就,我們會發現這是社會科學遠遠及不上的--是啊,我們如何能依靠一個不成熟、不穩定的學科來進行決策呢?

這是本文說服力的主要來源,它讓我們掉入了一個迷思,以為唯有當社會科學如自然科學擁有那樣的預測能力時,它才能夠作為政治決策的主要依據。但這一點其實是錯誤的。

作者在這裡犯的主要錯誤,在於他誤解了政治決策的性質,也在政治決策的基本思維上缺乏社會的想像力。

2

首先、政治決策並不需要作者所宣稱的高度的可預測性,而只需要掌握大略的趨勢,包括那些並不確定的可能存在的風險

因為政治決策所面對的現實,無論要用怎樣的理論加以切入,都無法理解成確切的「物理性的」社會,而更像是可與政策互動的複雜「有機體」。

在這樣的現實中,你要考慮的就不會是偏執地想透過預測來進行決策,反而是要透過掌握對社會的規範性或制度性的理解(而不是規則性的),亦即必須透過倫理上的、文化上的與經濟學上的各種評估與辯證,才給出它所能達致的整全的最合乎社會現狀的建議。

社會科學的研究目的,從來不是要去理解單一事態所將造成的結果,也並非是去估計與預測行為在社會中造成的後果;不論是經濟學還是社會學,它研究的都只是在解釋或分析社會的能動性、可能性、風險與趨勢。

它在政治決策中的作用,是在於讓決策者比起依靠直覺更妥適地更全面地對社會的認識,並依此來進行決策。這並非只是「一般性知識、實踐性經驗、良好意識和批判理智的補充(PanSci的翻譯有點離譜)」,而是唯有依照足夠的「一般性知識、實踐性經驗、良好意識和批判理智」才構成了一個可理解與加以實踐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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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他的思維中存在著另一個基本錯誤,那就是混淆了協調性決策控制性決策這兩種理論應用方式

在控制的思維中,亦即在自然科學的通俗應用之中,你必須要掌握行為的後果再來進行決策,以達成控制的目的;但在協調的思維中卻不是如此,這種思維會將決策本身看待成具有溝通試探的面向,在這樣的思維中,決策是一系列的、階段性的過程,預測只是一系列過程中的風險的評估。此外,被決策的對象群體,也可能會受到決策的影響偶然地改變原有的一般行為模式

這種偶然性無法預測並非是社會科學的問題,就如同物理學無法同時測出電子的位置與速度(即「測不準原理」)也不會是自然科學的問題,那是因為就它所研究的現實而言,本質地就在抵抗你的預估與測量。這和你如何切入、用何種科學與學科切入都無關,而是和你所考量的範圍與實踐的目的有關。

控制性的決策假定的是:被決策的對象並不會因決策而改變規則和行為模式。而協調性的決策是抱持著相反的信念與認識。

顯然,大部分的政治決策不會是前者,而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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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錯誤是非常不明顯的,即使在有所洞察以後立即會發現,原來它考慮問題的方式是如此似是而非,在關鍵的思維和架構上從未清楚交代、概念的使用也介於混淆與清楚之間。

讓我們再看一次他的論證:

  1. 進行政治決策必須依賴可靠的理論。
  2. 理論的可靠性的最強的支撐是預測能力
  3. 社會科學,因為存在著限制(無法操縱變因與倫理問題),其預測能力相當有限,說明了社會科學不是一個可靠的「科學」。
  4. 因為不可靠,社會科學不可作為政治決策的主要依據。

這個論證看來是有效的,也顯示了相當強的說服力。

但是你只要小心一點,就會發現這個論證在這個問題上是沒有理由的:究竟為什麼理論的預測能力預測的可靠性同時必須也是決策時的依據

對於政治決策而言,一個完美的無知之幕並非真的存在,一切政策都有可能影響社會的權力結構,粉碎前一個時間中的「預測」;由於如此,預測只會是政策的一個或多個考量(甚至它們還有可能是彼此矛盾的),而不會完全依賴預測(即使這個預測是被完好地證明了的)來進行政治決策。因此,預測和政治決策的關係,並沒有作者所主張的可以如此密切。

認清這一點以後,也就會發現,本文的結論--要求在政治決策時對社會科學進行「設限」--是毫無必要的,真正應該在政治決策中加以設限的,其實正是作者提出的這種「太極端的實證主義」的思維:永遠不要想控制社會,因為你正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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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社會科學靠譜嗎?〉的盲點

  1. 科學方法本質上是deduction 輸出資訊不多於輸入 光這點就注定它不適合用來預測未來 更不要談政策性決策
    講得更白話一點: 能夠對未來產生政策性決策的任何東西都先天(a priori)違反科學方法 Gutting這篇文章從立論之初就是無意義的

    • 我想他的意思比較像是,社會科學在政策制定上的可靠性 ,及不上自然科學在它所應用的領域上的可靠性吧 。

      • 但自然科學能幫忙政策制定的部分其實很少,除非我們永遠只做以前曾經發生過且pattern已確定的事情。自然科學對於匯率、貨幣政策、環境開發案、社會福利體制、健保這類的東西毫無辦法,甚至食品安全標準、核安標準這類樣本數不夠多的也還無法準確到能支持論述的程度(無論是支持或反對的論述都還不夠),而這一切都是源自於科學方法的內在本質—–進展速度慢,但安定度超高——–我個人是認為作者根本沒有比較過科學方法與其他研究方法間的差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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