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場以後──回應迷平台「回到藝術」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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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兼批TVBS的失格獨家〉一文的熱烈迴響,超出了我以前的大部分文章。

我想,至少存在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打從一開始,我就站在一個爭議處去打壓某些觀點,但自有一些我所沒有批判到的想法,因為我的打壓,而被消滅了許多弱小的戰友,對我的護航不是滋味;第二個則是〈「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在執行範圍開闊的拓路和清道時,無意間讓一些美麗有價值的花花草草的新芽,一同被軋入了這個威力強大的機器之中了。

我重申不少次,〈「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的主要批判對象只有兩種:一個是證據不足的推論、一個是傳遞錯誤資訊的媒體和網友。但是,在它採取的作風所招致的影響裡,我發現了兩個主要的問題:

第一、它將討論的規格一下子拉得太高,雖然原先我所設定的是「只要是有耐心進行閱讀和思考的人,便能讀懂本文」,但這一點或許還是有待努力的,大約有幾位朋友的言論,反應了我所提出的規格依然太不親民。

第二、則是在於我的批判主要是「否定性」的,就一個批判的過程來說,我們還需要一個「肯定性」的言論,才能完成這樣一個辯證歷程。

於是當我一廂情願地寫了〈「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獻給我為數不少的讀者時,便給我自己製造了一個社會責任:當我砍伐了林木以後,我得試著將它們開闢成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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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平台的〈撥開藝術作品偽批判的迷霧:請先回到藝術〉一文,雖然是有些粗糙的批評,但其中包含著一個很有價值的洞見:「回到主場來,回到『我叫小黑』作為一個藝術品來」。他寫:

[…]動物權在此是個哲學性的大哉問,從濠梁辯「魚之樂」,到現在還辯個沒停,當然未來也不會停止,哲學是沒有終點的,[…]就算你有全面、細膩的思維,哲學性的懸置並無法被解決,意即,這永遠是個問題意識,並讓人們討論,姑且謂之為哲學思辯。

所以,這種不穩定、隨時被隱藏又被彰顯的哲學思辨的懸置狀態,佔了這件作品很大的部分──請注意,它被宣稱是一件藝術作品,它是一件被置放在美術館,並且得獎的作品,它是無中生有(所謂創作)、並期望觀眾關注並思考它自身的一件藝術作品,請先把這點記牢。

不過,我不得不回答,「哲學是沒有終點的」對於哲學是不公平的,事實上,一切問題討論都是沒有終點的。我想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出自於一種對「哲學」的傳統誤解。

甚至我也還想請迷平台的撰文者注意到:我們兩人、或是其他人,現在進行的就是「哲學思辨」了。不是說我做的那個範圍大的、談道德的叫「哲學思辨」,而你做的那個關於美學反思(美學本來就是哲學的範疇之一了)就不是。

將「懸置」當成「哲學思辨」的特色也是奇怪的、缺乏反省的指控。任何討論都存在有「懸置」,大部分人是不自知的,反而當我將「懸置」明擺出來時,卻招致批評,這樣實在太…不公平了吧?世界上有自首者被揭發者的罪還重的道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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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一篇也不錯的批評,王聖閎撰寫的〈生命的展示形式與其減損:關於「我是小黑」的爭議〉,也帶著這樣的洞見,進而要求我們注意到「『展示活體生命』作為一種藝術範疇的爭議性」:

「我們可以單純依據道德上的判準,來判斷一件藝術作品的好壞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唯有重新建構一個新的藝術判準,我們才可能恰當地給出具有說服力的批評(而不是單純高舉道德判準)。

在「我是小黑」所引發的諸多爭議裡,現行的批評意見之所以令人不滿意,是因為並沒有聚焦在作品「之所以必須展示活體生命的必要條件」上,並據此提出該作品究竟好或者不好的充分理由。關鍵在:「活體生命的展示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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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因此,主要有兩個任務:

一、解決〈「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留下的一屁股爛攤子

二、展示「哲學思辨」不是迷平台所批評的那樣。迷平台一文所顯示的樸拙的誠意,我還是對此保持尊重,而打算認真回應「回到主場」的要求。

就「我叫小黑」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而言,我主要分析兩個層次,來進行討論和鋪陳:

一、藝術品層次:「我叫小黑」作為一個「藝術品」;

二、藝術創作層次:朱駿騰作為「創作者」,而小黑作為「參與者」。

「藝術創作」的本體分析

6 「藝術品」層次

「我叫小黑」作為一個藝術品,有相當的複雜度以及藝術價值。我在這裡以「景框」試著加以描述:

第一、將「我叫小黑」的鳥籠、聲音、喇叭、燈光等,包含「環境和動物」之整體視為一個景框:

鳥籠的象徵意義在於「囚禁」、「無法動彈」,聲音的意義在於「無意義的重複規訓」,小黑作為一個環境的被動接受者,成為環境的一個「部份」。在環境作為主體的景框中,小黑是環境的「對象」,是被施加行為者。在這種景框中,牠的靈魂是渺小的、無助的。

第二、將「小黑」所處在的「計畫整體」,作為一個景框:

在這個景框中,小黑成為以下的實驗的參與實驗者:「在多種語言的重複播放後,小黑能學會哪幾種語言呢?」

其實,在這裡,我們不太可能會在意「小黑學會的語言種類的意義」,因為這一點並沒有什麼藝術價值。在這個景框中,可能的藝術價值應該只在這個實驗本身:小黑,一隻八哥鳥,對於重複話語是有學習能力的,這些重複話語對於我們人類而言、對於朱駿騰所告訴我們的「26種語言的『我的名字叫小黑』 」 而言,意義聽來是相同的。但在小黑來說,更像是26句的「字串」在重複著。因此,這個「意義相同」「對於小黑的意義」可能是什麼?牠又將學習到什麼、可能感受到什麼?

第三、將「小黑」本身的存在境況作為一個景框:

在這個景框中,「小黑」作為一種「對重複的語言有所回應的可能性」的生命。其餘作為「環境」。

在這裡可以讀出的,是「小黑被囚禁而接收多種語言的焦慮」、「『我的名字叫小黑』一語傳遞出的『認同問題』」等。不過要注意的是,小黑的存在(就哲學用語來說,我指的是「定在」, Dasein, This Being),是被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投射作用勾勒出來的。因此,不管是牠的焦慮也好、認同問題也好,都不會是「小黑的問題」而是「我們的問題」。

在迷平台的〈撥開藝術作品偽批判的迷霧:請先回到藝術〉一文中,也表達過這樣的看法:

對照之下,藝術家(也許)為了避免引發動物權爭議,卻「管控日光燈泡亮度、喇叭聲音的分貝、定時的餵食與放風、定期帶去獸醫院作健康評估…」進行了作者所謂「整體健康控管」,為的就是讓這隻小黑保持「穩定而健康」的狀態,或者說「穩定而不焦慮、不感到精神疲憊」的狀態,此時,這隻小黑,這隻「穩定而不焦慮、不感到精神疲憊」的八哥,其代表性、指涉性也就與藝評文章、創作自述全然相悖。[顯示出了一種]斷裂,或者說[…]很常見的、在藝術創作上的異化[…]

第四、觀眾本身進入這個藝術品:

在某一種意識的召喚中,觀眾得以將自己和小黑進行交換與投射。不同的地方,在於觀眾沒有鳥籠的囚禁。但如果不將鳥籠作為囚禁的要素,而只將它視作每個人所背負的不自由,而將整個環境看作「囚禁」的要素。我們便有了一種脈絡可以追跡,而讓觀眾自己得以成為藝術與實驗的一部分。便可依循上述三種景框的路徑,而展開以下這些由藝術品與其理念意義所召喚的反思:

  1. 在環境的囚禁中,小黑所受到的規訓與壓迫,與我們在哪裡是相同的呢?
  2. 我們是否也參與著我們所不明白的「展示」、依照我們的習性被規劃,甚至被看作是沒有靈魂的生命物件呢?
  3. 我們又學會了幾種描述自我認同的語言呢?哪些是我們自己告訴我們的?哪些又是被不斷重複而學會的?

在這種景框中,觀眾的生命開始得以流進「我叫小黑」的藝術意義裡。

7 「藝術創作」層次

一旦我們從藝術品本身脫離出來,回到藝術品的「包含目的的成因」去檢視,另外一個層次的問題便會浮現出來。

這時,朱駿騰的角色是「創作者」,而小黑則是「參與者」。

而為了充分討論,我必須將「創作」的內容打開來、展示出來:

第一、佈置了這個空間:

對於一個藝術創作而言,藝術家應該是:在他進行展示空間的設計時,基本上已經對於環境、對於小黑,定義了一個基本的象徵意含和藝術理念。

在這裡,物件的排列、環境的規劃,是貼著這些理念所進行的。

不過,我們可以看到,在這個事件中,當朱駿騰進行佈置時,這些象徵性意含是「附加」上去的,而非「抽離」以後剩下的。

因為,就朱駿騰對於小黑的生命歷程以及健康的重視而言,很難找到在這方面的「抽離」,就他的考量和對動物的情感而言,也不像是把生命看作是純粹物件再來置入這個空間,反倒像是,另外賦予了小黑新的象徵意義再放入這個空間。

這樣的想法,在〈「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中,我也進行了類似的交待,來反對在這裡存在著的普遍道德批評。只是這裡的版本應該更加清楚。

第二、讓小黑成為實驗者,或藝術的「活體展示」:

這描述在〈「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的第二章第一節中的第五點疑難:

「不可在對人類健康無益的情況下進行動物實驗,即使這個實驗對動物的健康無害或沒有明顯傷害。」

不過就現實面與後果面來說,卻是難以非議的。除了包括在這個「實驗」中,小黑所受到的傷害確實是沒有證據的,也包括朱駿騰確實合法申請了「實驗核准」,在法理上也將無從非難。

要等到我們,回到「決定進行實驗」的那個時候,來對朱駿騰的行為加以考量,特別是考量其目的與手段相合中的道德問題時,才能發現爭議所在。

首先,動物作為一個實驗對象,基本的規範是在:我們有義務「設法去避免不必要的傷害」。

這裡的問題在於「設法避免」的兩個規格必須闡明:第一個是「消極規格」(進行實驗後,去避免不必要的傷害),第二個則是「積極規格」(不進行實驗,即是在避免不必要的傷害)。

對於朱駿騰來說,他採取的是「前者」,而許多批評者,則是希望他採取「後者」。在這裡,牽涉到的是「人權」與「動物權」的劃分問題。

而就藝術的「活體展示」面相而言,得出的結論與上述將是類似的,我便不重複進行分析了。

第三、讓小黑參與藝術創作:

如果拿戲劇來做比較,朱駿騰作為舞台總監兼編劇兼場務,而小黑作為「主角」,我們會立刻看到差異:和戲劇的演員不同處,在於小黑的「目的」不會在於「讓自己成為藝術品」。

「小黑想要當藝術品嗎?」這個問題成了一個假問題。因為,非常有可能是,其實小黑不明白什麼叫人類所謂的「藝術品」;對牠來說,無非就是換了一個環境,然後耳邊的聲音的重複性與規律變得更容易察覺、更單調,並且多了許多觀看者。因此,在「小黑習慣了群眾可以正常休息、理毛」、「看不出有不良反應或焦慮反應」後,意義只在於「像這樣的環境是小黑能夠適應的」。不會是「小黑對於作為藝術的一部分是滿意的、快樂的」。

但也如我花了非常多的時間說明的:要給朱駿騰「虐待小黑」這樣控訴,目前證據是不夠的、甚至也是無法說明的。

因此我認為,在這裡存在的主要問題,只有「藝術家的職業規範」問題。

舉個例來說比較明顯,就像先前鬧得很兇的Yif的後製魔術疑雲,在我看來,最有力的論點在於「不能容許『後製影片』作為一種魔術手法」。這便是說,一個職業的創作手法,即使在無關普遍道德律的地方,還是必須有所限制的。這是產業平衡與職業規範問題。

因此,「『活體展示』,或是『這種形式的活體展示』,應該作為一種『藝術手法』嗎?」就成了一個爭議點。

第四、決定「公開展覽」的形式:

如果今天,朱駿騰改變了原先的展覽形式,變成以下幾種方案,會是如何呢:

方案一:將「我叫小黑」放在自己家中進行實驗,在北美館展出錄影、直播或剪輯、紀錄片。

方案二:將「我叫小黑」放在北美館的獨立房間中進行實驗,在展場展出錄影、直播或剪輯、紀錄片。

方案三:將「小黑」換成「假八哥」。

方案四:讓人以為「我叫小黑」被放在北美館的獨立房間中進行實驗,在展場展出錄影、直播或剪輯、紀錄片。但是那隻八哥其實是一隻假八哥或是「動畫八哥」。

這些方案的存在,可以作為以下質疑的材料:為什麼朱駿騰要採用現在的展覽形式?理念為何?當前的展示形式的必要性為何?有什麼是只有現在這種形式的展示才能呈現出來的?

但是,我們也可以清楚看到,方案三、方案四,主要已經捨棄了「實驗」的面相,等於是刪除了第二個景框、一個主要景框,使藝術品失去了許多藝術價值;而方案一和方案二,則是讓第四個景框「觀眾參與」的部份變得異常模糊、難以察覺,在這兩個方案中,觀眾的角色更接近旁觀者、小黑的個性也不再給人生命的「在場」感受。

另外,如我們現在所見,當「我叫小黑」引起了社會公論,這個藝術品的價值便也開始不斷扭曲。這是否也意味著朱駿騰其實採取了一個不妥的展覽手法?又或者他的理念根本上是無法透過當前的思考所達到的?還是其實朱駿騰的作品,根本上就可以把這個「扭曲」包容進「我叫小黑」的藝術價值裡頭呢?

道路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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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對於樸素擬人動物倫理觀點進行嚴厲批判後,我發現這個批判的效果比我想像中還要強烈,也招致比我想像中更大的誤解,使我決定走上開路者的角色。開路的目的,依然不是要批評朱駿騰,而是能夠走到一個更合理的討論道路上。

希望這個開闢的動作,可以讓〈「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下台一鞠躬,讓真正的公論與批評不要圍繞著它,而能對準真正的美學與合理的道德批判問題。

依照這個目的,我為各位批判出了一些懸而未決的權利問題與藝術創作相關問題。以下是我的整理:

一、動物實驗,與藝術的「活體展示」,其規範「設法避免不必要的傷害」的規格,應該是「消極的」還是「積極的」?在這裡,牽涉到的是「人權」與「動物權」的劃分問題。同樣要注意的是:必須把所有動物的境況都能加以考慮。

二、「活體展示」,純粹就「藝術創作」與「產業平衡」的考量下,應該看作一種可行的「藝術手法」嗎?這裡牽涉到的是職業規範問題。

三、朱駿騰所採取的「展覽手法」,對於他的理念與目的來說,是一個必要的設計嗎?這是對「創作手法」的檢討,主要在於對藝術家提供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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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是我對自己所無意間導致的社會公論問題的交待。以及對那些尊敬的〈「我叫小黑」的倫理問題〉批評者的一個回應。透過這樣的回應,期待讓社會正確評價朱駿騰的「我叫小黑」的藝術價值和創作手法,而不是一味地謾罵和挑剔分明不存在的道德問題。

同時我也交待了,所謂「哲學」的意含,並不在於「懸置」,而是在於它清楚意識到自己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任務又是什麼。

在最後,我也想交待一個我不打算將文章的「迴響功能」開放、也很少私下進行回應的理由:無非是在等待有同樣耐心和誠意的批評者,而忽視無理取鬧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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